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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小说 >> 皇后金安 >> 十四

张妙莲本以为登基那天皇帝会来慈庆宫看自己。她从黎明等到人定,皇帝没来。

她又以为皇帝会在第二天过来,但她也没等到。

登基前一日,皇帝迁到乾清宫,侍奉皇帝的内侍都人也一同迁了过去。偌大的慈庆宫只剩下她和后殿一些服侍她的都人和几个小黄门,瞬间安静了不少。

自她嫁进来,东宫是头一回这么冷清。

张妙莲抄两句,停一下,再抄两句,又停一下。听雨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张妙莲浑然不觉,反复几次之后干脆搁下笔,托腮看着窗外的疏枝落叶,仿佛黄叶被风吹落的场景极为有趣。

一片。两片。三片……

听雨看不下去了,顶着彩云不赞同的眼神开口:“娘娘,您还是快些抄经吧,这几日您的进度有些慢了。”前几日一天还能抄个五六遍,这两天一日只能抄一到两遍了。按这样的速度别说册后大典了,主子怕是抄到明年都抄不完。

张妙莲不以为然:“好几百遍呢,就算我笔会飞都没用,慢慢来,急也没用。”

听雨不满的不是她的速度,而是态度:“您一天抄多几遍不就能快些抄完吗?像您这么抄法,要抄到什么时候?”

彩云碰了下她的手肘,帮她补锅:“听雨的意思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五百遍听上去很多,可您一遍一遍地抄,总会抄完的。”

道理张妙莲也知道:“可我不想抄。”她叹了口气,“地藏经我都抄到倒背如流了,这几天我夜里做梦都在抄书,真的不想再抄了。”

两个大宫女对视一眼,跟她们撒娇有什么用,这种话得在陛下面前说才行啊。

“您这么想,娘娘。您早一天抄完,就可以早一天解除禁足,早一天搬去坤宁宫,就能见到陛下了。现如今陛下居乾清宫,您得尽早也迁去坤宁宫才是正理不是?”

张妙莲不听哄:“我总归是皇后,还能一直待在慈庆宫?早晚会迁宫的,跟我什么时候抄完书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都不知陛下记不记得我还在这里呢。”

这是闺怨?

彩云无言看向听雨,只听得对方回道:“娘娘,您不该这么想。陛下才然登基,前朝定有许多事要他处理,日理万机之下暂时忘记儿女情长也很正常。”

张妙莲面露不豫:“所以我成了‘儿女情长’?”

听雨语塞,彩云帮腔:“娘娘,听雨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说陛下最近很忙,所以才会一时忘记来看您的。”

张妙莲:“我说一句你们总有一千句等着我。”两人一同跪下,就要请罪,被张妙莲扬起手制止:“行了,都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张妙莲看着她们退下,等到屋里只剩自己一人时,她趴在桌子上,惆怅道:“我也想快点抄完,快点出去见陛下啊。”十多天没见了,她好想他。

良久,她强打精神,拿起笔重又开始抄写。这一回速度确实快了许多。

……

“阿嚏!”朱祐樘打了个喷嚏。

他自己不觉如何,旁边伺候的却着紧得很,戴义到衣柜里翻了件狐皮大氅给皇帝披上,覃昌紧张地命人去传御医,王岳赶紧换了壶热茶,扶安给四个角落的炭盆各添了几块银霜炭,甚至还盘算着是否需要命人明日开始烧地龙。管他合不合旧例呢,陛下的龙体才是最重要的。

朱祐樘哭笑不得:“朕没事,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

几个御前大珰中覃昌资历最老,戴义与天子最亲厚。覃太监肃然:“陛下的事没有小事,还是让御医来为您请个平安脉为妙。”

戴义也道:“陛下这几日夜里没睡好,奴婢看着就忧心。您便让奴婢们为您做点什么吧。”

近侍也是好意,朱祐樘想想便默许了他们的动作。

登基后,朱祐樘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改在乾清宫,百官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来,每日单是批阅新增的折子就让他焦头烂额,早年的老折子早已顾不上看。开头几日,朱祐樘将内阁的票拟放在一边,坚持每份奏章从头至尾看一遍,独立得出自己的处理意见。这样的结果就是他每日挑灯夜战至三更都批不完三分之二的折子。而覃昌却说因着先帝的国丧,这几日各地的奏章都减少了许多,不及正常年份的一半。之后朱祐樘才开始重视内阁的票拟,比照着票拟来批阅,速度果然快了许多,案头的奏章也能当日呈上当日下发,却还是要在西暖阁待到三更。

朱祐樘的记忆里,皇父好似总是很悠闲,从未见他宵衣旰食,还有时间修佛修道。

批完一份折子,朱祐樘问了前朝旧人:“覃伴,皇考以前的折子是怎么处理的?”他心里有个猜测。

覃昌服侍成化帝多年,成化帝如何理政他自是清楚,这会便有话说话:“日常的奏章,先皇多是命司礼监批红。”更多的却不肯说了。新帝眼瞧着是个孝子,他不好说先帝的是非。

“由司礼监批红的折子有多少?皇考亲自批阅的有多少?”朱祐樘想知道确切的情况。

覃昌张了张嘴:“具体多少奴婢不确定,要由先皇看具体事务决定。”比如涉及万家尤其牵扯到万贵妃的,先帝一定会亲自过目。若是涉及到太子,而且事情闹得比较大了,折子也会落到先帝手里,比如二十一年的泰山地震。

老太监给了个模糊的数字:“大约,每十本当中有一本是先皇亲自批阅的。”覃昌尽量往多了算。

果然。

朱祐樘脸上没有半分讶异,只有坦然:“难怪。”

凡诊视御脉,需由太医院院使、院判和御医一同参看。三人各自诊脉,合同商议,有了共识再由院使禀报。

院使是个满头银丝却仍精神矍铄的古稀老人,“启禀陛下,您近来忧思甚多,劳累了些,夜里睡不安稳,但没有大碍。臣等开几剂安神药给您调养一二即可。”

几个大珰这才安下心来。由不得他们不小心,天子自出娘胎就有不足,还是太子时每逢换季一着凉就容易染上病气,次数一多有时戴义都想自己代主子生病了。

“放心了?”朱祐樘打趣:“早与你们说了朕没事,你们就不信。难不成你们以为朕是纸做的么?”

戴义揩了揩眼角:“奴婢也是担心您的龙体,今早起来时您脸色不好,奴婢这心里一整天都吊着呢。”

早就听说天子平易近人,真见到他与近侍相处的情形还是叫几个御医吃了一惊。

……

“咚!咚!”

已是人定时分,许多宫殿的灯火已经熄了,慈庆宫后殿却还灯火通明。

彩云等人站了一天,身上疲惫至极,急需一张软床让她躺上去歇息。可是她不能。

南红看了一眼屋角的刻漏,苦着脸:“亥时一刻了,我想睡觉。”

“我也是!”

“我也想啊!”

“谁不想呢?可也要主子放我们去休息啊!”

抱怨归抱怨,几个大宫女还记得压低声音,不让这些话传到主子耳中。

眼看主子抄完一份放好,又拿了一张崭新的宣纸似是要继续抄写,几人在心里无声骂娘。

听雨挺身而出,压下主子正待抄写的手:“娘娘,夜深了,您先去睡觉吧,等明天再来抄好吗?”

张妙莲往窗外瞟了一眼,拂开她的手。

听雨看穿主子的小心思:“娘娘,先帝热孝未过,陛下不会在夜间过来的。”

太直白了。

张妙莲脸颊瞬间涨红:“谁,谁说我在等陛下,我只是抓紧时间抄书。又是你们说的,一天多抄一遍可以早些抄完。”

彩云没有戳穿,顺着她的话往下劝:“可您也需要休息啊?今晚休息好了,明儿一早精神爽利,不是可以抄得更多更快吗?”

“而且这个时辰,估计陛下也就寝了。都说夫唱妇随,您也该安寝才是。”

张妙莲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顺从地放下湖笔,被婢女伺候着上了床。在她们将要退下时,她抓住其中一个的手臂。听雨求助般看向彩云,对方给了她一个“靠自己”的眼神就退了下去。

“听雨,你说陛下真的这么忙吗?忙到这么多天都抽不出时间来看我?”

听雨安慰:“当然是真的。娘娘您想啊,陛下才刚登基,前朝有千头万绪等他处理,他肯定很忙。再者,现在还处在国丧,陛下来看您多了,传出去也不好听,您说是吧?”

张妙莲直觉否认:“不是。我有一种感觉,陛下不过来的原因在我,不在其他。”可她想不出缘由。明明陛下上一次过来时还很正常的,虽然罚了她,但却没有恼她生她的气。

“你说是为什么呢?”

听雨压下了一个哈欠,想不出来:“奴婢不知。”

摒退近婢后,张妙莲躺在床上,盯着床帷上龙凤呈祥的图案想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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