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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小说 >> 皇后金安 >> 八

手又发酸了。张妙莲搁下毛笔,甩了甩右手。

案上的经文堆起来有一本书的高度,但她的抄写还远未完成。

张妙莲揉着自己的手掌,“地藏经我抄多少份了?”

春樱答道:“桌上摆着的有五份,加上您前几日抄的,一共是二十八份了。”一份就是一遍。

然而她要抄五百遍。

张妙莲无声叹息,拈起湖笔预备继续抄写。

春樱拿起她最新抄的经文:“殿下累了先歇会儿吧,您这几份的字都有些变形,再抄下去字就不好看了。”

张妙莲定睛一看,果然字体越发难看了。她只好再次撂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右手被人捧起,以轻柔的力道揉捏。张妙莲睁开眼,发现原来是春樱在给她按手。

大宫女说话柔声细气:“奴婢学过一点按摩的技法,给您按一会儿,按过之后手就没这么累了。”

手掌的酸软的确缓解了些,张妙莲于是没有收回手。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进度,“一共要抄八百份,我这才开了个小头……”离完成遥遥无期。

春樱安慰她:“功夫不负有心人,殿下慢慢抄,很快会抄完的。”

张妙莲又叹了口气:“殿下还说我抄完之前不许出门,照这个速度我是肯定赶不上殿下的登基大典了。”能不能赶上自己的封后大典都不知道呢。“怎么不给我换个惩罚呢?”她小声抱怨。

春樱道:“殿下莫恼,依奴婢看啊,太子殿下正是因为爱重您,所以才让您抄书又禁足呢。”

张妙莲好奇了:“怎么说?”

“恕奴婢直言,殿下若是罚得太轻,太后娘娘那边可不好过关。奴婢听闻自大行皇帝去后,仁寿宫那边氛围就不好了。”

张妙莲点头,这个由周太后对她的训斥就知道了。

“再者,殿下亲自来和您说了为何要罚您,又顾全您的脸面告诫奴婢等不许将您的惩罚透露出去。单是这份心意就比什么都珍贵了。”

张妙莲展颜:“这倒是。不过这次之后,太后肯定要讨厌我了。”

春樱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奴婢斗胆说一句,太后娘娘是很喜欢皇后娘娘了,对她总是和颜悦色。但太子殿下放在您身上的这份心意,皇后娘娘从未得到过。您看皇后这么多年独守空闺,没能得到陛下半点宠幸,倒是得到了太后娘娘十足的爱护。可您要是去问皇后娘娘她更想要哪一样,您猜她是会选择太后的怜惜,还是要陛下的宠幸?”

张妙莲若有所思,只是少不得说两句:“……你这话对母后太不敬了,这次初犯就算了,往后可不能再犯。”

春樱知晓主子并没生气,轻轻掌了两下嘴:“奴婢多嘴,请殿下恕罪。”

张妙莲摆手,并没有惩处她的意思。

按摩完毕,春樱退回原处,背脊能感受到同事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嘴角微微上翘。

**

朱祐樘放下一本奏章,靠在椅背上休憩。

近侍将书案上杂乱的折子叠放整齐,又换了一杯热茶。朱祐樘这几日看的都是前朝的老折子,因为常年存放在库房,极少晾晒,纸面泛黄,质地变脆,有些甚至出现了虫蛀的小洞,整理时需要非常小心。

戴义一面收拾,一面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这些都是天顺年的老折子了,何以殿下要将他们翻出来看呢?本来您就要处理朝上的事,下来又要看这些,奴婢瞧着您又瘦了些,太辛苦了。”

朱祐樘回道:“孤没学过理政治国,读些从前的折子学一学。”

戴义疑惑:“可不是有内阁吗?阁老们会有票拟,殿下这样苦学,奴婢担心您太操劳了。”也就是戴义从成化十三年起就侍奉太子左右,慈庆宫一众内侍里他资历最深,也最得太子信重,这时才敢多说两句。

朱祐樘不欲多说,换了个话题:“太子妃这几日如何了?”

戴义于是明白自己逾越,稍后退半步:“太子妃殿下这几日在专心抄写,已经不再似前几日那样时常心情烦躁了。”

朱祐樘很满意,开了个玩笑:“好。书中自有黄金屋,看来日后可以用这种方式让太子妃多读几本书。”

近侍的几个内官都笑了,王岳凑个趣:“太子妃要是知道您这么想,可能不会开心的。”

朱祐樘想象一下妻子苦恼的模样,唇边咧开一个弧度,“她定是不愿的。”莲儿视书本如畏途,连读书都不爱,更别提抄了。

在外守门的李荣小步进来:“启禀殿下,礼部周尚书求见。”

朱祐樘端正坐好:“传。”

**

永安宫正殿内,气氛一派宁静祥和,空气里透着清新的果香。西次间中,有一大一小两人正伏案书写。

七岁的雍王拈着一管湖笔,正一笔一划地写字。小皇子去年才在母亲的教导下启蒙,也粗略学了学握笔。小孩子手骨柔软,写出来的字也极是柔软无锋,有些字大有些字小,纸面上还有不少滴落的墨点,很不美观,和左边美妇人工整的赞花小楷更是天差地别。

美妇人却丝毫不觉自家小儿子的字难看,她一边写,一边不时转头看看儿子,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雍王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耳根悄悄红了,下笔不禁用力了些,想要写出更好看的字来。

妇人看出儿子的小心思,伸手慈爱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瓜,“枟儿很棒,父皇一定会很高兴的。”

雍王仰起脑袋贴着母亲的手掌蹭了蹭,“嗯!枟儿会做得更好的!”

妇人的眼里载着满溢的疼爱,脸上的笑容温暖有如三春的阳光。

有宫女轻轻走到妇人耳边低语几句。

妇人嘴角上扬,笑容登时变得更加灿烂,却不再如同春日暖阳,而是让人想起凛冬的幽阳,虽然明媚,却让人从骨子里生发出冷意。

她低声对婢女交代了几句,婢女领命退了下去。

衣袖被人拉扯了一下,妇人回头,发觉自家小儿子泫然欲泣。只见小孩指着自己写了一个早上的纸稿:“母妃,这里我涂污了一块,变得好难看……”

妇人顺着孩子肉嘟嘟的手指一看,纸稿中央果然有一个大墨团,墨汁蔓延到周围,很影响观瞻。

她搂过小孩软乎乎的身子,哄道:“不怕,我们接着往下写,等写满一张纸就不觉得这个墨团难看了。”她可舍不得为了这么一个墨团毁掉小儿子一早上的努力成果。

小孩儿仰头看着母亲,眼里的泪珠要掉不掉:“真的?”

妇人点头:“当然是真的,母妃何时骗过我们枟儿?”

小雍王想了想,大约母亲在他这里的记录非常良好,不一会儿便很愉快地相信了,收了两泡眼泪,提起笔继续写字。

妇人也拈笔继续奋战。案上,已抄写好的地藏经堆了一沓。

**

“怎么又是太子妃?咱们娘娘跟她有仇吗?总是这么诋毁娘娘!”

“可娘娘的确是没得过陛下的恩宠,不能怪太子妃身边的人这么说的。”

“这是什么鬼道理!皇后娘娘是国母,也是太子妃正儿八经的婆母,长辈做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小辈说话了?这事分明就是太子妃不对!”

“也不是太子妃的话,是侍奉她的人这么说而已。”

“那她的宫人说了恁过分的话,她都不为娘娘辩解半句,难道不是她的错嘛?”

“……”

几个小宫女说得正欢,没留意到身后悄悄站了个人,那人显然已经听了不少,脸色越发难看。

“看来你们个个都空闲得很,竟然有时间说娘娘的是非。”那人从牙缝里吐出两句话来。

宫女们一瞬间定住身形,声音好似被什么人夺去一般。她们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见那张黑脸。

“清、清风姑姑!”几人一起喊出来。

清风指了一个刚才说得最欢的,命令她:“太子妃说了什么,她是怎么说的,是谁传到你们这儿的,给我一五一十地说!不许增减一个字!”

被指到的宫娥颤抖着身子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一道出,末了说道:“小人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姑姑恕罪,小人知道错了,小人真的知错了,以后不会再乱说话的!求姑姑网开一面!”

清风看她们一圈,冷哼:“你们几个我都记住了,待会儿每人去沈公公那儿领十板子,罚三个月月银!”

说罢,径直往正殿走去,留下身后几个一脸颓唐的宫娥。

……

【皇后多年独守空房,得不到陛下半点宠爱……】

【皇后从未受过陛下宠幸,这么多年跟守活寡似的,天下哪曾有过这样的皇后……】

王皇后脸色苍白,耳边不断回荡起这些话语。话语里仿佛有股魔力,在她并不坚强的心上捅下一刀,又一刀。

两个宫婢看着自家主子这般难过的神情,心里也揪得紧,清风更是开始觉得自己将事情禀告主子是个错误。

“娘娘,您说说话,别吓我们。”明月声音放得极轻,仿佛话音稍重就会再次伤害到王皇后一般。

清风也道:“娘娘莫难过,咱们罚太子妃去,有多重咱们就罚多重!看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王皇后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已经将所有喷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太子妃说的是事实,我如何能不让人说?我的确是未曾得过大行皇帝的宠幸,甚至大行皇帝连踏足我坤宁宫的次数都能用一个巴掌数完。都是事实,难道我还能封住悠悠众口,不让人说么?”

她何曾没盼望过自己的夫君能爱惜自己,何曾没盼望过她能为夫君开枝散叶?有时她甚至偷偷祈求上天,将陛下对万贞儿的宠爱分一点在她身上,只要一点点,只要让她能有一儿半女承欢膝下,她就能在这冰冷幽深的宫廷满怀希望地生存下去。

可老天爷从没实现过她的愿望。从来都没有。

王皇后颊边展开一个苦涩的笑容,“怪不得太子妃这么说。自她进宫,太子对她就多有疼爱,太子后院又无人与她相争,她顺心顺意,可不是能看我不起嘛!”连丈夫的心都争取不来的女人,身份再显赫、地位再尊贵,也不过命如浮萍。

明月清风恨不能跨过主仆身份的差别,紧紧抱住主子,在这深秋的傍晚给主子一点温暖。

王皇后并不是那等会沉溺于自怨自艾的女子,哪怕是在这般沉重的情绪中,她都能找到事情的异常之处:“太子妃说我的不是总能立刻传到我耳中,这不对劲。明月,你去查一查,本宫怀疑有人在针对太子妃。”

清风撇嘴:“那个太子妃啥都不会,树敌又多,有人针对她也不出奇。”

明月撞了下她的手肘:“娘娘是不想被人当作棋子,你不懂别胡说。”

事关主子,清风这才开始紧张,忙不迭道:“娘娘放心,奴婢会配合明月一起把背后那人查出来的。”

敢拿她们娘娘做棋子,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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