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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小说 >> 皇后金安 >> 一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深秋。

是日,秋风萧瑟,京城内外一片肃杀。凡有爵人家或品官家宅门前皆挂上两盏白纱西瓜灯,家人全都换上素色衣裳,女眷一律不用首饰。京中大小市集一时亦销声匿迹,军民人等皆着素服,街衢空空荡荡,丝竹之声不闻,彷如一座暮气沉沉的死城。

位于京城正中的紫禁城亦是气象肃穆,大内侍卫素服守卫宫禁,内使宫人行走间小心翼翼,东西六宫的贵人主子更是谨守规条,闭门不出,后苑都冷清了许多。

大行皇帝刚去没几日,没人敢在这时候闹事。

慈庆宫前的庑廊上,正有一妇人缓步行走。但见此人一身孝衣孝裙、头上盖头皆是用极粗苴麻制成,衣不缉边,脚穿麻鞋,一看便知正在服斩衰。

此人便是当朝皇太子妃,张氏妙莲。

只见张妙莲走得不急不缓,两手交握于身前,步履稳当,细看之下不难发现每一步的步幅皆是等长。再看她面色庄严,眼皮却是又红又肿,形容也是憔悴不堪。有两列八名宫人紧跟其后,亦是礼度雍容,行止有度。

过了宫门,张妙莲长出一口气,松了松肩膀,步子轻快了些,轻巧跨过几级台阶,便进了垂花门。进到后殿,她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床,瘫成大字。

“可算完了!”张妙莲仰头大叹:“哭这几天真是累死了。”

两个大宫女眼皮一跳,眉心就拧起来了。不需言语交流,一个挥挥手把一旁随侍的小宫女摒退,另一个关好棂花槅扇窗,半掩殿门。

不需她们回应,张妙莲自顾自下说:“我今天看父皇几个妃嫔哭得挺情真意切的,贵妃几乎要当场晕倒。母后就不同了,她虽然也在哀哭,但是总体还是很端庄,我总觉得她没有表露的那样悲伤。”

“不过也怪不得母后,这么多年父皇都没对她有半分……”

“殿下!”听雨越听越觉离谱,顾不得上下之别,出声打断她的话。

张妙莲莫名:“干嘛?”竟是仍不知自己有何不妥。

听雨朝彩云使了个眼色,彩云暗叹一口气,道:“请恕奴婢斗胆,殿下您是小辈,不应说长辈的是非才是。”

“私自揣摩尊长的心意也不好,还请殿下慎行。”

张妙莲还道是什么呢,撇撇嘴:“我又没在外头乱说,不过是自己私下悄悄说几句罢了,传不到母后耳中的。”

彩云道:“不必传到慈庆宫外,只要传到太子殿下那里,您便有麻烦了。”

听雨对彩云投去赞赏的目光,彩云眨了眨左眼。

张妙莲:“……”她还真没想到有这种可能。

听雨乘胜追击:“而且方才殿下话中对陛下有不敬之意,日后当要留心。”

这罪名张妙莲是不认的:“我哪有!”她刚才哪一句话有牵扯到大行皇帝!

遇上一个牛皮灯笼似的主子怎么办?彩云&听雨:努力点,直至点亮为止。

彩云声音放轻:“殿下您方才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喊累,还道‘可算完了’。子女为父哭灵乃是天经地义之举,焉能喊累?”这点道理她和听雨两个没读过书的都人都懂,怎的太子妃饱读诗书反还不懂?

“……我只是很累,随口说的。”张妙莲辩驳:“而且我是回到自己宫里才说的,可没当着外人的面胡说。”

服侍的都人可不是什么“内人”。

彩云:“可您是当着一众宫人的面说的,她们中随便哪个将您的话往外一传,难免会有心怀叵测之人会抓住您的错处让您难看。”

听雨:“尤其如今宫里宫外都盯着慈庆宫,您更应在此时谨言慎行,以免引起事端,若是累及太子殿下那便更糟糕了。”

张妙莲心一惊:“怎么还会连累殿下?我不就一时口无遮拦抱怨了两句么?”

听雨:“所谓夫妻一体,您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都会牵连到太子殿下。殿下日后应当谨言慎行,谨防祸从口出。”

彩云:“便是殿下管教有方,近身婢女无人将您的不当之言外泄,也难保隔墙有耳,被不相干的人听墙角听去,也是不好。”

两个大宫女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张妙莲都晕了,好一阵才总结出来:“……也就是说,忌讳的话绝对不能说,不论是在外边还是在自己宫里,最好守口如瓶,不合规矩的话最好一个字都别说,最好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想个三四遍,言词也要小心谨慎?”

两个大宫女大感欣慰:“殿下英明!”

“那日子岂不是过得很累?”

“……”

不待两人出声,张妙莲便道:“我如今是太子妃,再过不久便是皇后。倘若连我都过得这般小心翼翼,那这宫里便没人能过得舒心了。我不怀害人之心,谁会找我麻烦?同理,谁敢在慈庆宫安插眼线,还敢偷听我说的话,有那么傻么?”太子殿下登基在即,谁会那般蠢在这种时候招惹东宫?

太后娘娘就敢啊!还有陛下后宫某些包藏祸心的皇妃也敢。两个大宫女在心里大喊,但这话她们万万不敢说出口。

一个要家世没家世,要根基没根基,目下又未诞下皇嗣的太子妃在这紫禁城真的不如您想象的那样尊贵的。

这句话两人同样不敢说,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全然的无奈。

这两人都是她初嫁时太子特意选派给她的,张妙莲也不好无视她们的劝谏。

“不过,你们的话也有道理,我回头认真想想。”将两人打发出去后,张妙莲转个身把头埋进被褥,滚了几滚将自己裹成一条大粽子。

在宫里生活好难啊……

两个大宫女出了外间,走过庑廊拐角,看周遭一丈之内皆无旁人,听雨这才放心拉过彩云,小声道:“怎么办?殿下似是听不进咱们的话。”

“能说的咱都说了,殿下就是不愿听咱们也没奈何。恐怕得教她吃个大亏,不然咱们都话她定是当耳旁风。”

“那,万一牵连到太子殿下怎么办?”

“不怕,太子殿下即位已成定局,太子妃出点小纰漏影响不大。”

“当真?”

“最多也就太子妃自己狠跌一跤,旁的倒不怕什么。”

“那便好。”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一人道:“殿下该饿了,我去小厨房让他们做些糕点送进去。”

“殿下眼睛肿,我去打盆凉水给她敷敷。”

**

成化帝一去,邵贵妃以为自己往后的日子定是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每日绣朵花、读点书,心情来了便与旧日对手打打叶子戏。闲暇之余若是能看几出新帝后宫的好戏,便是一大乐事。

原本她以为至少要等到新帝广纳妃嫔之后才有戏看呢,谁曾想太子妃却是等不及要跳出来给宫里唱大戏,真是好极了。

邵贵妃勾了勾嘴角,“太子妃说话时可有避开旁人?”

大宫女秋岚答道:“并无,有不下十人听见了,都是服侍太子妃的都人。”

“很好。”邵贵妃轻笑,“如此,太后定也会知晓,就看她老人家要如何处置了。”如此不敬陛下之人,若是不重重惩处,如何能教将将丧子的老太后息怒。可若真的重罚,哼,太子面上可不好看。

大行皇帝的尸骨还停放在白虎殿呢,太子妃就说出这般不肖之言。

“也不知咱们那孝顺仁厚的太子会作何反应。”

长乐宫管事牌子孟礼插嘴道:“太子殿下可能尚未知情。”

“哦?为何?”

“奴婢刚得的消息,这会儿元辅和英国公正领着一众文武群臣和军民耆老在奉天门前跪请太子即位,太子殿下正与他们打太极,眼下应是没心思理会太子妃的事。”

邵贵妃眸色转冷:“陛下头七未过,他们经已盘算起让太子继位的事来了。当真是陛下的忠臣!”

秋岚和孟礼噤若寒蝉,秋岚还给孟礼奉送了一双大白眼。就不能找个她不在的时候再与主子禀告么?偏要拉她下水?孟礼朝她龇牙,同事一场自然要有难同当。

须臾,邵贵妃便恢复冷静,吩咐道:“秋岚,你想个办法将太子妃的话原原本本传到皇后耳中,让她看清楚这个温良的儿媳究竟对她有多‘尊敬’。”

再过不久便是皇后?想得真好。

秋岚迟疑道:“娘娘难道想让皇后娘娘出手?”万贵妃那般跋扈王皇后都忍了二十三年,没道理太子妃道几句是非她就爆发。

邵贵妃哂笑:“那尊泥菩萨怎么可能出手?我自有主张,你去做便是。”

秋岚仍是懵然,却已不敢追问。问一句已有越分之嫌,再过问便是不知进退。

“奴婢遵命。”

转眼外间已是乌云密布,天边不见一缕阳光,北风卷地,庭前的白玉兰只余枝桠,地上是被风吹落的玉兰朵朵。

邵贵妃拾起一朵被风吹到窗棂上的玉兰,轻嗅一下,残香夹杂秋意扑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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